
引子
有的人走了,却活在很多人心中。
这次建院80周年受访,不少内江一医院职工提起党委书记赵义书,爱戴之情溢于言表。
仿佛他从未远去,仿佛他一直在陪伴着他们学习,关心着他们的生活,督促着他们工作……
一、心电图学生
绕城而过的沱江,把内江专区人民医院内科部和外科部分隔开来。
1963年,重庆医科大学派来的教授每周一在江那边的内科院区,原专区二院讲授心电图课。
以外科为主的原专区一院这边,还没人能看心电图。
夏日下午,快下班了,内儿科抢救区医生办公室里,走进一个高大的男子。
“丁燕医生在呀!”

一个眼睛明亮的姑娘在写病历,站起来:“赵书记来啦。”
“你是大学生,听说你去内科部学心电图了?”
年轻姑娘头低着,不敢看赵书记:“心电图太难,我不知道还去不去学……”
赵书记呵呵笑起来:“你别怕,书记我也要去!”
丁燕疑惑地望着书记。
“明天上午八点,我们在渡口等!”赵书记说。
科室里其他医生停下写病历,羡慕地望着丁燕。
赵义书从科室回到家中,儿子赵预生在做作业。
一见他推门进来,儿子说:“爸爸,今天我捡到一沓取奶票!”
不等回答,儿子就从衣兜里拿出来,他一看,是附近鲜奶供应点发售的提前购买、盖有章的票证。
儿子的眼睛熠熠生辉,很是兴奋。
赵义书疲倦地坐下,看出儿子的心思,讲起拾金不昧的道理。
“我明天就归还取奶点,让他们找到失主。” 儿子复归平静,把取奶票放进书包。
赵义书点点头,翻开一本古典诗文,红色的封套有点旧了。他的阅读习惯从读晋冀鲁豫边区北方大学医学院养成,直到现在。工作再忙,也得每天读上几行。
吃了晚饭,赵义书回到办公室写材料,又到各科室巡查,十二点才回家睡觉。
第二天一早,赵义书在渡口边等到丁燕,他带着个本子,一起坐上渡船,当上了每周一的心电图学生。
汩汩流淌的沱江上,一条小小的木船上坐着几个人。撑船的把竹竿在岸边一点,竹竿稍稍弯曲地承力,船就摇摇晃晃地在江面开行。
江面开阔,江水湍急,难怪夫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赵义书不禁感慨。
这对他来说,也是调节,坐在教室里,是抗战时的事情了。他当了些年部队的外科医生,后来就当领导,虽然经常参加业务查房,观摩大手术,仍是怕业务淡忘。学学心电图,也是为了把内科在一院这边奠基。
赵义书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不时望望坐在第一排的丁燕,见年轻人学得非常认真。课一上就是半天,老师抽问好几次。
两个月后,赵义书走到医生办公室,见丁燕正在写病历。
“我看到每次老师抽问,你都回答对了。你还考了次满分,你可以看心电图了!”赵义书说。
丁燕嗫嚅着:“不知能不能看对。”
“能!你从今天开始,就进行心电图诊断工作,写报告!”
丁燕看着面前的办公桌,低着头。
“我跟你一起上了两个月心电图课,对你这个同学还是了解的!”
晚上,赵义书例行查岗。先到急诊科看炉子里是否需要添煤续火,再到各科室看危重病人,并问值班人员病人情况。一边检查各科室水龙头关严没有,电灯熄灭没有。他走到内儿科抢救区,见丁燕正在看心电图,欣慰地笑了。医院刚派出一个护士去省医院,学了心电图机操作回来。
丁燕问:“确实有些看不准,怎么办?赵书记!”
“你是川医毕业的,你有同学在川医内科吗?寄去请他们帮帮忙,也好学一学。”
丁燕点点头。
第二天是儿子生日,赵预生问:“爸爸,怎么过生日有意义?”
“种下一棵树,写一篇作文,会印象深刻!”
“写什么呢?”
“写捡到取奶票,又归还的事情,就是一篇好作文!”
赵预生写下《我想起了雷锋叔叔》,后来这篇作文在学校作文比赛中得了奖。他把这一好消息带给父亲。
“下次生日,你就种一棵桑树吧,你喜欢养蚕。”赵义书若有所思,“种树,我们可以感受成长,就像我学了两个月心电图。”
“嗯,人就该一生学习!”儿子向往地望着他,似乎明天就是自己的下一个生日。
二、军婶们的家长
1981年的一个夏日。
兰菊容觉得肚子疼得厉害。醒来,天已大亮,医院单身宿舍就像一个铁盒把她死死箍着。下身有温热的东西涌出,一看,床单上一片鲜红,浸湿了。
出血了,才怀孕八个月,不到预产期。昨晚下了最后一个上夜,兰菊容就睡了。这些天,她感到非常疲惫。眼看肚子大了,丈夫在部队上请不到假,她越来越焦虑。医院规定上满八个月就不上夜班了,她也打算这个夜班后就不上了。没想到,真的不用上了。
兰菊容试着从床上起来,没有力气,肚子就像千刀万剐。想喊人,气若游丝,隔壁的同事哪里听得见。要是丈夫在身边就好了。丈夫的部队这阵工作很忙,领导说了,妻子生孩子的时候,安排不了休假也是常事。
还得靠自己,兰菊容深深叹口气,双手撑住床沿,一点点地用劲,还是站不起来。过了一会儿,兰菊容才有了力气,把自己挪到墙边,挨着墙一点点爬到门边。
四周很静,同事们还没有上班。她仍旧无法高声呼喊。
等着有了力气,她慢慢站起来,把门打开。门上挂着半截布帘,她靠在门口坐着。
咚咚,短促的脚步声从过道那边传来,是一起分来医院的检验科同事去上班了!她不等对方走近,就喊。
再喊几声,那位同事发现了她。
很快,科室里的老护士带着人,拿着担架,把兰菊容抬去了妇产科。因为检验科同事立即去兰菊容工作的科室,把情况告诉了一早到岗的老护士。
妇产科值班医生一看还没有破水,觉得可以再保一保,就让她住院保胎。
第二天上午,兰菊容痛得大汗淋漓,在床上翻来覆去。
“我去叫医生!”科室里派来照顾她的同事说。
听胎心、做检查,值班医生一阵忙碌。
“胎心快,胎儿脐带缠颈!”
才怀八个月,兰菊容征询医生,对方说可以再观察一下。
下午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那痛是山崩地裂般的,兰菊容让同事把值班医生叫来。
看后,值班医生把主任叫来。
检查了,主任说:“情况不太好!”
“让我剖宫产吧!我受不了了!”兰菊容喊道。
“叫你家属来签字吧!”
“我没有家属!”
“单身母亲?违反计划生育哦。”
泪水从兰菊容眼中滚落,她哽咽着。旁边照顾她的同事告诉医生,兰护士的丈夫是部队上的,请不到假。
主任叹了一口气,转头对值班医生说:“通知院值班!这是我们医院的又一个军婶!”
院值班在医院保卫科旁边,这晚是人事科长值班。他一听值班医生的汇报,顿时眉头紧锁,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值班医生等了一会儿,也没听到一声答复,就说科室忙,得先回去。
人事科长说:“嗯,我得把赵书记找来。你回去吧。先安抚下病人情绪。”
这时的赵义书因在办公室加班写材料,刚回家。
他的爱人回家也晚了。两人在厨房做饺子,他擅长擀皮,揉面捏团。爱人则擅长调馅包饺子。
赵预生做完作业,也来到厨房。
“看你们包饺子,简直就是一种享受!”赵预生说。
饺子刚下锅,就响起了敲门声。
赵义书听完人事科长的汇报,马上和他来到妇产科。
他仔细地倾听兰菊容的叙述和值班医生的病情汇报,沉吟片刻。
“小兰,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九了。”
“如果顺产,孩子万一不好的话,不影响你怀下一个。”
“可是我现在的情况……”
“你还可以争取!”
“我的爱人回不来,我不知怎么办!赵书记!”
“如果剖宫产,万一孩子不好,你两年后才能再怀孕,就是高龄产妇了,而且你的爱人休假一次不容易,再怀也很难。”
兰菊容陷入沉思。她也不是不懂,关键是自己没有信心,等孩子经历磨难自然降生。
赵书记站在病床边,望着踌躇不已的兰菊容。
看着赵书记关切的目光,兰菊容似乎得到了力量。
“我们可以先试一试,我们都陪着你!”赵书记握住兰菊容的手,一字一顿地说。
身旁的人事科长也朝兰菊容点点头,值班医生的眼睛湿润了。
兰菊容嘤嘤哭起来。
很快,兰菊容被送到产房,破水了。
过道上,赵义书焦急地等待着。
赵预生把饺子送来,赵义书囫囵地吃了,又在过道上走来走去。他时而敲一下产房的门,问一下助产士孕妇和胎儿的情况。
产房里,兰菊容配合着助产士,眼前时而掠过丈夫的身影。她做过思想准备,独自经历这迎接新生命到来的时时刻刻,却没想到这么艰险。
“你别太紧张,赵书记在外面等着呢。”助产士说。
兰菊容咬着被单,朝她点点头。
漫长的一夜之后,黎明送来晴朗的一天。
“哇——”产房里,一声新生儿啼哭。
“是个健康的男婴!”妇产科主任把孩子抱到过道上,递给赵义书。
一夜未睡的赵义书眼圈发青,双眼发光,抱着孩子端详,朝妇产科主任欣喜地笑了。
“赵书记,以前你给家属来不了的军婶们签字,该做手术的,做了手术。这次,你是陪产哦。”
“她们太不容易了……”
三、泛黄的中山服
1991年秋天,赵义书病重,被转到重庆医科大学附一院治疗。
刘福贞院长和党办主任苏宗德等同志去看望他。
病房里,赵义书一见到他们,非常激动,说不完的话。赵预生在一旁陪着。
苏宗德见到老领导被营养不良性肝病折磨的面容,想起和他工作过的日日夜夜,一再去过道上抹泪。他疑惑的是,赵义书怎么得了这种肝病。
那件大家熟悉的黑色中山服已经洗得泛黄,赵义书还穿在身上。当年他穿着它去北京开会,是会议上唯一的中山服穿着者。他在医院里也经常穿,成为他的工作服。
苏宗德注意到,赵预生戴着那块父亲陪他去买的红旗牌手表。赵义书和大家说着话,也提起手表的事情。
“当初因为工作需要买的,我就是给预生说,戴表就为掌握时间,不要买贵了。这表上的红旗二字,还是毛主席的手迹。”
“这表很准,从未坏过!”赵预生把表取下来,递给大家。
毛主席的字体大气流畅,在表背上醒目着。
苏宗德从包里拿出一本古典诗词,对赵义书说:“你这住院,让书陪伴你。”
赵义书连声道谢,说:“这次我要收下了。”
困难年代,赵义书做报告,在水杯里放两颗水果糖,因为身体不好,想提点气。苏宗德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有一次得到半斤白糖,送给赵义书,被赵义书批评了一顿。
接着,苏宗德想起赵书记拒绝其他人送礼的往事。
苏宗德说:“赵书记,当年护士学校的学生你都能认完,这次她们也让我问候你。”
“领导认得职工、学生,是应该的。我们还应该了解他们的家庭情况,才好帮助他们。”
“甘阿凉那边来进修的学生,也知道了你的情况,牵挂着你。你还记得吗?当年有个学生托运了点木材送给你,被你严词退回?”
大家笑了,说起木材,学生的心意,觉得这千里迢迢地“拒礼”,真是不辞辛劳。
赵书记就是坚持原则,医院规定,干部子女不能安排在医院工作,他的女儿医大毕业后,被分配在镇医院工作。
这时候,和赵书记你一言我一语地忆旧,就是最好的陪伴。
他形容消瘦,却双眼有神,逐一地凝视同事们。他已经退休了,长期住院,很久未与同事们在一起谈工作了。
第二天晚上,苏宗德和一个同志在赵义书身边坐着。
其他人都去休息了。
病房里,老书记谈了很久工作方面的事情,对于跟随自己十多年的下属,他有太多话要说。
赵义书说:“你们要好好工作!”
苏宗德记下他的每一句话。这时才感到不对劲,他跑出病房,来到医院外面的宾馆,把另外的人叫来。
大家一阵忙碌,叫赵预生去买衣服。
一件新呢上衣被穿在中山装外面,赵义书还穿着部队时的袜子。
“我要学习老书记一生廉洁!”刘福贞哽咽着说。
在家人和同事的陪伴下,赵义书在病房里度过了人生的最后时光。
将毛巾浸湿,苏宗德递给刘福贞,看着院长给老书记仔细地擦洗身子,穿上寿衣。
苏宗德泪流满面,耳边响起老书记最后的叮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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