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父亲名叫苏永祜,家乡在东北辽宁。年轻时因战乱而奔波于内地求学。四十年代就读于原国防医学院。也许是受到学院内浓厚的学术氛围影响,自他投身于医学事业后,就不仅只是一名精于专业的大夫,更是一位传承了知识分子风范的儒者。1957年调来内江,在医院担任外科主任一职。
在老一代知识分子当中,父亲一直是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之一。他和他的同仁们奉行敬业、诚心、全心全意治病救人的高尚医德。在持续推进外科事业现代化发展中,父亲的业绩使他在同行中德高望重,拥有至上的学术权威。
父亲是左撇子,主要用左手握刀,不过他的右手也不笨,都能精准的服从大脑的判断。台湾学者焦作魁曾称他在解剖学上非常另类是怪才。父亲毕业于民国国防医学院,少校军医。通四国语言并坚持阅读各国外科临床原版文献,这只是他个人在专业上的能力。到内江之前已有二十来年临床经验。
从59年到63年期间,他在临床实践中形成了较为成熟的医学理念,并体现在他对专业学术一贯持有的开放态度以及严谨的医德品质上。具有外科学天赋,长期活跃在脑外、胸外、普外、烧伤及骨科、泌外手术台上,甚至无数次出现在妇产科手术台上。
来专一院之前,他曾在陆军总院任外科付主任医师,后来又在甫澄医院,省党校医院等出任外科付主任医师。在他的医学理念中,团队的整体水平才是核心。他对外科的专业学术秩序有过一个逐渐认知的过程。所以到专一院后他决意要创建的是有一定水准的专业学术秩序。各分科医生和护士长是核心成员,所有护士以及护工的工作水准同样关乎手术治疗成败。他一直坚持这样推进,几十年如一日,才逐渐造就出一种较高水准的民情秩序。民情,就是所有医护人员甚至到清洁工人;秩序就是整个团队的工作风格,工作态度和工作理念。民情秩序比个人权威更重要。在当时的大外科中,有刘福贞,詹光夏,蒋德超,罗慎一,廖开伦,孙福临,扬旋宇,李圣沛,张诗诚,刘洪翔等重要成员以及年轻一代的赵仕熙,陶铸,江南,张宗兴等很多年轻有为的医生共同组成了一个強大的技术阵容和团队,还有配合有素的极有经验的外科护士和护士长们如扬惠芳,雷秀英,王贤坤,肖学素以及麻醉科周声林、彭洁英、朱大翠、宋元慈等. 这样一个强大的外科团队无疑成为最好的重医教学基地奠定了牢固的基础。
他从早到晚总是在外科病房,随时掌控科室工作情况和所有他能想到的细节。在手术台旁总能见到他的身影,很少见他坐在办公室里。他经常在手术台上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他在术前术中术后与所有分科医生交流细节,力争做到万无一失。对护士长和护士的工作质量也非常苛求。他总是专注和忘我工作,以至于在脸上形成一种刻板的认真的神情,但又并不板着脸对谁指指点点。他要求大家服从秩序,对此既严谨又包容,因而形成了良性的纠错机制。他在专一院外科,一直受到卫生局长高步领和医院党委书记赵义书等领导的支持,外科整个团队认同他,所以他具有权威,并充分利用他的权威推进了外科整体专业水准。

工作时的苏永祜
1963年重医时任胸外科主任林尚清教授首次来专一院蹲点工作。50多年他在重医以儒雅高知著称,是建国后毕业的第一代高级知识分子。每天上班都会与父亲在病房切磋学术,在手术台上左手和右手协同处理胸外方面的问题。这两位互不认识的同行后来成为终身挚友,且双方家庭50多年中三代交好,其因源于敬重二字。上级教学医院的专家学者来基层工作,如果他或她始终持有礼貌和客气的姿态,表明他们在前沿技术有更多自信,或者感觉到专业秩序等级方面的差异。如若他们离去时持一种仰视和由衷的敬意,是不是表明对基层专业上的规范持认可呢?在60年代初除了林尚清还有吴祖尧、林琦、朱振清等教授下来工作。70年代初有方开先、吴味辛、丘德润等腹外,妇科和骨外主任来专一院带实习生,他们先后都成了父母的至交好友。那个时代,专一院外科在周边地区的名声和份量,与这些人分不开。林尚清是第一位对专一院外科持认同的专家。从医护到环境,所有细节有无瑕疵?操作过程是否得心应手?外科民情秩序的专业等级,是要由林尚清等重医带教同行来认定的。
如果没有发生文革,会是何种情景?这种伪问题对他而言意味深长。大祸将至却浑然不知,大概专用来描述他的。运动来的如此之快,其含义还没弄懂,抄家的已经来了。昨天父亲还在手术台上低着头做事,今天已是一位历史反革命,带顶一米多的高帽子拉到交通街游行。家里闯进来许多带袖套的陌生人,一轰而抢,见什么都拿。下午我们放学回家,家门墙上贴满了大字报,屋里满地是邮票和书籍,一片狼藉,箱子拒子都被打开里面的东西被翻空。母亲赤着双脚也被拉走,带顶高帽子比人还高,帽子上还写满毛笔字,被人群簇拥着从痔瘘科转弯悄失而去。这便是开始。之后的一段时间,天天都会来一波军帽军装红袖套,大声说话搬运东西,最后只剩下被子衣服和饭碗...父亲的家就这样被浩劫一空。在后来的岁月中,父亲已不再是外科楼里的主人,历经多次批斗后,将他定性为反动权威,他被送回外科继续上班:毎天从营养室挑开水到外科楼病房,拱着腰楼上楼下干活,推着车给病人送饭,早中晚三顿。不知是何原因,又被抓去坐牢,一坐就是半年,其间母亲经常躺在床上不起,喊牙疼,不停呻吟。上班看病写病历,又遭遇军帽哥莫名毒打,边跑边喊救命却无人问津。他的子女放学后要去马鞍山坡上挖野菜充饥,还要硬着头皮去革命墙看毎天翻新的大字报,以便弄清楚父母的新罪行和事态进展。父亲从监狱回来时,光着个头站在屋里,环顾四周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了。大家围着他诉说委屈,他却一言不发。后来有天医院工宣队头目蓝清平带几个工人来家里,24小时轮候守看父亲。气氛十分诡异。原来是父亲欲要自杀被发现,这帮工人暗中护他。直到有一天,父亲突然想开了,从床上坐起来说,你们去吧,我没事了。在父亲生命历程中最黑暗的时光,其实是最下层的工人保护他渡过难关。正所谓有无相生,失得交错,天塌了也有女娲补天。
苏永祜生活照
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使父亲在外科创建的专业学术秩序崩塌了。但他的妻子和儿女仍对他不离不弃,从无丝毫微词,妻子李国华,川医56年毕业,原在重庆三医院工作,为支持父亲调到专一院从事内科工作,工作兢兢业业,学术精湛,经常和父亲共同探讨疑难病症,也是深受病人爱戴的主任医师和学科带头人之一。妻子对他无微不至的关心体贴和支持,这是他走出精神困境的基石。历经各种磨难,68年之后他被分配到外科门诊上班,他为此庆幸,每天上班又能做些简单的诊疗工作了。
原来父亲不仅擅长在手术台上左右开弓,还有一手厨艺功夫,他为家人做好吃的。弄些泥土来加入头发糊成一个灶台,用这个来烧制美味。某天,听说有渔民抬着一条大鱼往菜巿场走,他赶过去切了一大块回来烧了一锅大蒜鲢鱼,那是我们一生中吃过的最好吃的鱼了。父亲还擅长做糖醋脆皮鱼 ,牛排 五香酥鸭,熏鱼等等。当然还有他的拿手戏金酱肉丝,回锅肉,烧白,最难忘的是父亲做的麻辣火锅。吃到我们站不起身来。也许谁会说不就火锅么?是啊,可那是在60年代末70年代初的时候。早年他在陆军学校任外科医生,赴重庆战区时救护车出了车祸,父亲肋骨和腿部几处受伤,在重庆疗伤半年。是在那里他吃过火锅,觉着很特别,就记住了火锅料理的基本意思。就这么个人,许多事都能无师自通。他有个工具箱,里面有锤子钳子各种东西,他把破败的傢俱钉些钉子修好,喜欢在家修电路,升级收音机,干木匠活儿,疏通下水道,还和电工雷全茂一起做了一套樟木家具,我们小时的棉衣裤都是父亲裁织的,只是好景不常,凡事都有开头和结尾。

苏永祜全家合影
大约是在72年左右,邓小平复出,拨乱反正,父亲的家庭小日子也匆匆结束了。又回到让他梦萦环绕而又困惑的外科病房。外科需要回归正常的医疗秩序这是父亲的态度,他没有责怪过任何人。他的一生宗旨只有两件重要事,他的外科和他的家庭。无论失去了多少和什么,都动摇不了他的信念。外科始终都在,没有抛弃过他,所以他的人生价值依然在延续。
文革平反后父亲返回外科评估过工作环境,他意志强大,内心有道德力量支撑,很快凝聚了外科上下。与此同时医院行政也着手升级外科大楼二期工程。最大的变化是实习和进修的人员增多,在我们下乡做知青期间,调来许多人,对医院的了解也多来自他人说了。

苏永祜参加全市职称评审工作
粟永萍,第三军医大学军事预防医学院防原医学教研室、全军复合伤研究所主任、所长,创伤、烧伤与复合伤国家重点实验室副主任、医学博士,研究员,博士生导师,技术二级,为我国防原医学领域第一位女博士。她是父亲的得意门徒,是父亲最忠实的弟子,她认为“伯伯的魅力在于他的权威不可质疑”,她描述的父亲是她76年在专一院实习时的感受。所以可以确切相信,76年之后,父亲已经完全恢复自信。
方开先,重医普外科主任。文革后多次带学生来院实习。他和父亲一起在外科病区查房,在手术台上左手右手传递信息交流看法。他们的往来持续到90年代末。他是个直性人,说话大声还动不动就鼓着眼晴,他为人正直心直口快,因为重医历来学术氛围浓厚,情商用处不多,所以嗓门大的方先生在行业学术领域一直受人尊敬。苏家方家两代交往,都是喜欢哈哈大笑那种人。90年代后他们都老了,方主任之子方勇后来在省厅做了厅官,曾两次来家替他爸问候父亲:“我爸最敬重的人”。那时候父亲已退休许多年,但他的同事没有淡忘他。
丘德润,重医骨科主任。他是父亲的好朋友,文革后带学生到专一院工作。他也是个爽快人,是在重医大教室上课时最多、最喜欢提及内江专一院的教授。他在专一院外科的情况我们知道不多,但他对苏家二代的支持和帮助最多。从80年到90年代十多年间,双方家庭往来频繁。因为他社会性较强,社会力量比其他人更大。只知道他崇敬父亲,父亲也非常尊敬他。林琦和朱脑壳因为家庭变故,70年代末就离开了重医赴美,所以和父母的关系未能延续。重医外科一批专家过去五十多年义无反顾支持内江专一院外科,既是外科的荣耀,也是外科整体专业水准和专业秩序提高的结果,父亲的作用只是诸多重要因素之一。
焦作魁,父亲国防医学院的同班同学,觧放前夕去了台湾。改革开放后第一批回国看望父亲的台湾学者,90年代后再次回国见父亲。80年代中,国防医学院的同班同学全都返回大陆与父亲见面。他们这群人价值相同或相近,各自在专业领域上均有建树,是那个时代的出类拔萃之辈。由于父亲在班上外语功底好,尤其是徳文和日文。学校全是外教,没有说中文的,所以听不懂是非常糟糕的事情。父亲在知识上历来持开放态度,再加上他带军衔读书,所以是班上的老大。再聚之日大家都老了,但年轻时那颗心会伴随人生走到尽头,那是人类都会有过的纯真的心。那颗心都会好奇的打听,曾经大家尊崇的老大后来怎样了?父亲告诉了他们,他的事业、家庭以及些许往事。尽管如此,大家仍然敬重父亲,因为父亲在精神层面上有内在力量,他的医学理念如同信仰,近似于信徒一般执著。所以班上同学了解情况后更加敬佩他。
80年代后有越来越多来自区县医院的进修医生,我们每次回内江母亲都会提及,这些新生力量是专一院外科多年来的传统和医学秩序的传播者。另一方面,许多年来,来自重医外科对专一院的一致评价,也让当地看到那个年代外科上下同仁对专业轶序的坚守,终究是会看到传统价值的潜在影响。
父亲已到了退休年龄,76岁那年,他主刀做了一台脑肿瘤切除,从此退出手术台,功德圆满。他将工作移交给年轻且更有才华的新一代外科医生。
90年3月父亲退休,至今我们仍然会经常回想起半夜三更传来邓姑婆(邓孝平)的呼叫声"外科的苏主任请你马上到手术室", 这种呼叫声伴随着我们整个成长过程直到我们长大离开内江。
退休后父亲和母亲与家人同去一些地方旅游,旅途中一家人四五个挤睡一张床,他也好高兴。后来还多次约同林尚清外出游玩。医院人文环境也发生许多变化,几届行政领导,许多同仁同事和朋友,都在那十多年间照顾他关怀他帮助他,让他感受到尊重和关心。
他一生都致力于无菌系统,也担任内江市医疗事故委员会主任,医学会领导职务,为此他几十年来一直与外围部门和基层工人友好交流,目的就是严防病菌以任何途径进入他的手术室。他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但最终成为手术的受害者,眼睛失明,导致生活品质下降。给他及家人带来极大的痛苦。
有一天他说,想去天安门看一下华表。来到华表前,他摸了摸,沉思之后缓缓说了一句,这块石头有上亿年历史了。他不说明清而说进化史。这是他对生命最明确的一次表达。父亲其实也是某种类型的文化人。虽然没有使用过电脑手机,他的视野伸展要长于时尚。文革前他的一堆留声机唱片中,有周璇的早期原唱片;三个大书柜堆有许多故纸类的书籍,有若干册清乾时期康熙字典印本;有文房四宝和瓷器,尤其几件古旧的象牙工艺品十分精致。他品味字画,在集邮上居最高境界。所以他的人生经历曲折,得失交错,有无相生。
浩劫一空后外科学和家庭亲情成为他的净土。这种不同寻常的经历,成就了他在事业上的忘我精神,以及在为人中不炫不表,不争先恐后,心顺自然的淡定。
作为子女母爱溢于言表,父爱言传身教;母爱无私奉献,父爱默默讷言。父親常以他独有的沉静,诠释着父爱的责任。他越是深沉,越是含蓄,我们才会在某一瞬间,突然发现父爱的深重与伟岸。他的爱是无法用华丽的词藻来描述。
他就像是一本深奥的书,年幼的我们常常读不懂这本书,直到我们真正长大了之后再重新打开这本大书后才真正读懂父亲。他的爱是一部震撼心灵的巨著,读懂了它,也就读懂了他整个人生。当然谈父亲必须会联系到母亲因为他们俩是形影不离的相爱终身的一对伴侣,晚年我们多病的母亲是父亲的拐杖,带着失明的父亲去美国探亲旅游,到上海,南京,苏州等地会友旅游,他们一生在从事医生事业和婚姻中相互支持,同舟共患难白头偕老的精神是我们儿孙前行的动力。

苏永祜和爱人李国华合影
最幸福的时期是70年末和00年代初。他们从文革中解脱出来,我们上了大学,大学毕业了,结婚后,他们有了孙儿孙女,为了支持我们能更好的工作,他们再为我们排犹解难,主动承担带养他们的责任,他们生病时你们24小时守护在病床边,在他们的爱戴下他们慢慢的会爬了,会站了,会走了,会跑了,从幼儿园到小学,无所没有他们的关怀和心血。他们来回奔波在成都,北京,波士顿,内江,是他们让我们共享天伦。
父亲走后外科同仁和医院同志约三百余人与他告别,太多的人持续十几年关爱和照料他,远远超过我们子女对他的照顾。甘华平和任建新,吴书记,潘科长等还亲自为他送行。行老吾老人之老之德,令我等一辈拱手再三。
历史变迁,因何如此,向何而去?前沿技术永在创新,今天的尖端会在后天过时。珍贵的唯传统而已。因为它是医疗学的根基,根植于自然法则。所以苏家后人愿意借此次活动,致敬所有曾经为专一院发展历程贡献过生命的前辈,并心怀敬畏讲述往事微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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